关键词：教育信息化、信息、网络教育、教学资源
信息化已成为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之一，教育信息化的理论、方法和实践规范是教育技术学研究的重要领域，这是目前普遍的共识。那么，教育信息化的本质是什么？价值和意义何在？如果不能对这些问题做出清晰切实的表述，普遍共识的基础就会瓦解，成为一种普遍的误识，教育技术学的理论和实践将坠入虚空，不知所云，教育信息化可能误入歧途，丧失价值和意义。
教育中存在着大量与教育有关的数据、文字、图表以及多媒体，这些都被称为“信息”，即“教育信息”。鉴于信息化在经济、军事、科研、政务等领域取得的辉煌成就，借助在这些领域信息化过程中的理论、技术和策略，能否在教育领域也能进行全面的信息化呢？纵观现有的各种文献，几乎没有人对此存疑。在教育技术学界更是一遍欢呼声，震耳欲聋。人们热烈地讨论、学习、研究各种技术，如多媒体技术、信息技术、智能技术、程序设计技术、虚拟技术等等，努力将这些技术与多种学习理论结合，以实现教育教学的信息化。从AECT 94定义的提出到现在，十年过去了，在世界范围内，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鲜有对整个教育界产生重大影响的、对教育信息化能够提供权威性指导的文献和论著，也鲜有取得巨大成功的个案，供人们观摩与借鉴。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信息化在教育领域的进程如此缓慢，步履艰难？现在，是对教育信息化进行冷静思考、深刻反思的时候了。反思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促进教育信息化的深化和健康发展。
1.信息化的渊源和本质
首先，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信息化”潮流的渊源。从源头了解信息化的动因和本质，认识教育信息化的本质，能帮助我们反思目前教育信息化的现状。1948年，贝尔电话实验室的仙农从通信的角度，第一次用数学方法定义“信息就是不定性的消除量”。认为信息具有使不定性减少的能力，信息量就是不定性减少的程度。按照仙农对信息的定义，不被受体所理解的信息并没有使不定性减少，也就不称其为信息，它无异于能量虚掷和感情的空抛。前苏联学者格卢什科夫把信息定义为“物质和能量在空间和时间上分布不均匀性的测度”；意大利学者朗格提出“信息就是事物间的差异”；我国许多学者倾向把信息定义为“事物运动的状态和方式”。从这些对信息的定义看，信息是对客观事物属性的一种概括和把握。经过50、60年代的酝酿和积累，20世界70年代以来信息技术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大发展。在信息的获取、传输、存储、显示、识别和处理，以及利用信息进行决策、控制、组织和协调等方面取得了一定突破，导致信息科学的产生和成熟，社会出现了“信息化”的潮流。市场竞争的加剧和对提高效率的期望，是信息化形成和发展的内在动因。以商业价值、竞争优势、提高效益为目的的技术，特别是信息技术在经济、军事、科研和政务上的成功，在教育领域中也随之掀起了教育信息化潮流，并且已经汇集成时代的滚滚洪流，势不可档。这里必须要指出的是，教育信息化的动因首先是来自于外部力量的驱动，是由于技术的高度发达和其无所不在的渗透所致，至今也依然是外因远大于内因。其他领域实施信息化后，所获得的高效益，无形中也在教育领域内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和紧张。
其次，信息化的主导思想是工具理性。自18世纪启蒙运动以来，随着科学与技术的飞速发展，工具理性逐渐取代价值理性，成为西方世界生产方式和社会生活的重要方法和基础，进而以工具理性来整合社会、整合文化。信息科学技术的高度发达，更是将工具理性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从生产、应用领域，到社会生活，仍至私人空间，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留下了被技术工具处理后的斑斑印记。一位在硅谷生活的人就自己如何处理家庭生活的难题时，说道：“我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管理它（I don’t live life：I managed it）。”工具理性的实质是实用主义的，认为世间万象都可以通过管理来操作。正如德国韦伯所认为的，工具理性只关注手段到目的间可计算的最短距离，它不涉及价值即价值理性。信息化的核心理路是工具理性，偏好精确，在操作层面上要求一切信息都必须量化。现代社会的若干重要领域，经过信息技术之手的梳理、改造与重建，都将可能发挥巨大的潜力和获得惊人的效益。
综上所述，信息化潮流以工具理性为指导，以信息技术为手段，以增强管理、提高效益为目标。信息化已经在现代社会的若干重要领域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教育领域里这些成功的经验、理论、技术为什么不能发挥其已有的作用呢？这个问题十分错综复杂，这里仅从工具理性和信息技术的局限性，来对教育信息化作一些考查。
2.教育信息的主要特征
在操作层面上，教育信息化就是对教育信息的加工处理。如果不能对教育信息进行有效的处理，教育信息化难以落实到实处。从信息理论关于信息量度水平的角度分析，信息可分为两大类：量度水平较高的信息和量度水平较低的信息，量度水平较高的信息称为结构化数据，量度水平较低的信息称为非结构化数据。例如学习成绩、设备数量、学生人数、经济指标是结构化数据。而如果在1个文档中包含了多种信息格式（图、表、数据、文字、声音等，其大小不等，格式不一），这些数据称为非结构化数据；还有，反应学生意志、价值观念、理解能力等信息的数据也属于非结构化数据。在教育信息中，非结构化数据比比皆是，如学科资源库中的各种素材、多媒体数据、长短各异甚至超长的同时包含图表文字的文档等等。非结构化数据具有模糊性、多义性的特征，此人能理解接受的信息，他人并不一定也能接受理解；能理解接受的信息，其程度也因人而异，各不相同，同样的信息在不同的地方和时间上，其价值并不一定同等。非结构化数据是教育信息的主要特征，非结构化数据无法量化，利用信息技术对其处理还较为困难。因为目前的计算机结构和软件技术是基于数字逻辑结构的，擅长于处理结构化数据。结构化数据、信息涵义的单一性和信息的可量化性，是信息技术有效的重要前提。在自动控制、事务管理、数据分析等方面的实际运作中，需要尽可能或最大限度地排除人为因素的干扰，凸现事物的客观性，其信息的主要特征是结构化数据，所以在这些相关领域的信息化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功。而在教育领域中，教育的对象是人，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教育从精神、心理、行为上对人施加影响，以培养开发人的认知能力，构建知识结构，塑造道德意识。教育本质上是精神活动的过程，非结构化数据是教育信息的突出特征。教育信息的获取、显示、识别、处理，以及理解与应用，与其它领域中信息处理的模式相差很大。
所以，由于信息结构的不同，在其它领域信息化中能够获得成功的技术，在教育信息化中并非一定是有效的技术。隔靴搔痒，搔不到痒处，让人心更痒。
3.工具理性与学习过程的疏离
信息技术与工具理性结合，以数字化的操作来实现管理。在自动控制中，数字可以说明一切，只要操作好了数字，万事大吉。但在教育中数字化并不能表达一切。知识并不是既成的不变的数据和表格，尽管知识的媒体主要是书籍、电子文档。即使是经典史籍也不是既成定论的不变的，否则何以还能温故知新呢？现在的信息技术已经能够很方便地将原来以书本形式存在的各种文字、图像、数据、表格转化为数字化的电子形式了，而且还能够锦上添花，配上多媒体的形式，也能够快速方便地在网络上传递。据此，教育信息化的基础是否就具备了呢？恐怕还未必。知识的载体和传播的形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知识本身并没有变，其价值并没有被提高。这使得教育信息化与其他行业的信息化有很大的不同，其他行业的信息化通过信息价值的提升而实现效益的提高，教育信息之价值的提升来自于认知过程的学习、理解、融会贯通和顿悟。构成一本书的最基本单位是一个个的字母或一个个的文字，但是字母或文字并不是书本身。人们读书（这本书的媒体可能是多种形式）是为了理解字里行间的意思，了解其中的情节、故事、理论或思想，并可能被打动和吸引。对知识的理解是学习的主要特点，无论知识的载体是何种形式的媒体，理解的实质不会变。信息技术能够将构成知识载体的最基本单位数字化，但不能将理解、情感、思想也数字化、量化。学习是对知识的融会贯通，知之而后有识，有识方能有用。人知识结构的形成，价值观念和世界观的树立，来自于学习和顿悟。试问如何对认知的过程进行量化呢？不能量化如何实现信息化？工具理性坚信“管理出效益”，在教育中管理并不一定就能获得所期望的效益，量化管理是教育中最受人诟病的地方。工具理性与学习过程有着太远的疏离，在对物的驾驭上工具理性极为有效，现代科学技术之高度发达可以为证，但用在以精神活动为本质的教育上，则欲速不达了。
应该承认，知识载体的数字化大开了学习的方便之门，例如数字化的目录索引和文献查寻，确实能有助于提高学习的效率。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学界，就曾有人提出“将吾国载籍，编成索引，则凡百学子，皆可予取予求，有禆探寻，岂止事半功倍”。这种愿望在今天利用信息技术已经能够近乎完美的实现，索引工具为学习和研究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而在当时这种想法就曾受到“饱读诗书”者的批评，理由正是索引诱使人不读书，且“开后人无限钞袭法门”。索引工具能够直接找到所需的资料，但是也可能对培养学习者广阔的视野和竭泽而鱼的学习精神有一定影响。
4.教学资源问题
根据前面的讨论，知识载体的数字化只是将构成知识的最基本单位数字化了，并没有将知识本身数字化。但是知识载体数字化所构成的教学资源，对提高学习效率还是大有帮助的。教学资源的建设是教育信息化中的重要工程，按学科、按章节分门别类甚至囊括尽可能多的参考资料的教学资源的建设，是一项巨大的社会工程，可以看成是一种理想的追求。基于资源的学习(Resource-Based Learning)是一种重要的网络教育的学习模式。AECT77定义把教学资源分为两大类：设计的资源和利用的资源；AECT94定义把教学资源解释为教学材料、教学环境及教学支持系统。国内这几年在教育信息化进程中，局限于AECT的定义，侧重于教学资源的设计和建设，对教学资源的发现和利用重视不够。这几年学习资源或教学资源的设计和建设虽有了长足的长进，但是利用率还很低。究其原因，如何看待教学资源是一个重要问题。换句话说，由于对教学资源的认识存在一定偏差，是教学资源利用率低下的一个重要因素。知识在不断地创新和老化过程中，课程结构和课程内容也随之而变化，教育信息化不可能等待学习资源库建成后才步入正轨。从学习过程的实质来看，教学资源应该首先是发现式的资源，而不仅仅是围绕学校教育设计和建设的教学资源。这种资源有一种嚼过的馍馍再来喂孩子的味道，少了原汁原味不说，还会产生使学习者知识咀嚼功能退化的负作用。当以发现的眼光寻找教学资源的时候，教学资源可以说是无限的，英特网上的各种信息资源都可以视为是教学资源，学习的资源得以极大地拓展。学习者需要以发展的眼光来寻找到自己有用的资源，而不是利用已经呈现在眼前的现成的资源。学习者具备了发现的眼光，自然也能培养出研究和批判的能力。如何去发现教学资源或学习资源呢？以问题引入、内容驱动的教学设计是一种能够激发学习者的教学模式，例如“英特尔未来教育”的教学模式。在这种教学模式的学习中，学习者在利用英特网学习的时候，不再是漫无边际漫无目的，能够围绕学习主题，知道如何寻找自己需要的资源，并对这些资源进行研究、批判和利用。所以，教学资源的问题，不仅是设计和建设的问题，不是知识载体的数据化即书本文字搬家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与教学设计相结合，每一位教师都需要用心的问题。优秀的教学设计才能打开发现的眼睛。
5.网络教育问题
网络教育的实质是传授知识，信息技术为网络教育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以传授知识为主的教育，教师自然处于不太重要的地位，一部电脑就可以将无数座图书馆“一网打尽”。因此现在许多人大谈教育新观念、以学生为中心、个性化个别化学习、师生互动等等。网络教育打破了时空限制，真是风光无限吗？
事实上，人们无法确认哪些知识不会过时，哪些知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还会有用，知识的传授与人才的造就并不能划等号。教育的实质是培养受教育者的人格精神、素质修养、研究方法、综合能力、学以致用的能力，知识的传授不应该是第一位的。在学校教育中，教师的作用特别突出，所谓“经师易得，人师难求”，“经师不如人师，言传不如身教”。知识可从书本或其它渠道学习，而人师是指导人生的导师，必须面对面地相处，在言传身教和潜移默化之间，导师的作用才能发挥。荀子在《致士篇》中提出教师应具备的四个条件：第一，尊严而有威信；第二，要有丰富的经验和崇高的信仰；第三，谨守真理原则；第四，要了解精微的道理而加以发挥。这四点通过网络如何表现呢？在学校学习的学生，其身心正处于迅速发育变化趋于成型的时期，除知识的学习外，更需要长辈在人生和精神心理方面的指导，以及在群体相处中与人沟通。在面对面的沟通中，双方互为主体，在当下的时机与境遇中两颗活生生的心灵激荡交融，有时一扬眉，一举手，或语或默或动或静，瞬间即可达到最深的默契与领悟。网络上的师生互动和小组互助学习，不可能形成这样的境遇和氛围。到教育网站上的各种BBS、聊天室去浏览一下，以上的讨论自明。具备了先进的教学设施和条件，若无优秀的教师，教育不能发挥主导性的作用，这样的教育只能是一空架子。在学校教育中对待网络教育的态度应该谨慎小心，否则可能会造成：知识在上，教师在下，教师和学生仅为传授和接收知识的工具；制度在上，教学在下，只见大纲、教材、教学制度和管理守则，不见人师的局面。
在网络教育中因材施教很难有成效。孟子在《尽心篇》中就谈到因材施教的教法，他认为学生有五种，第一种是修养最好的学生，只须稍加引导，好象时雨加于草木，便会滋长发育起来；第二种是长于德性方面的学生，再加熏陶，便能成为德行很好的人；第三种是长于才能方面的学生，再经指导以后，便能成为能达多能的人；第四种是一般学生，可以用问答的方式进行解惑、释疑；第五种是因地点时间的关系不能当面受教的学生，可用“闻道以善其身”（“闻知教师的道德学问，借以进行自修”）的方法进行教育。网络教育可能只能做到“闻道以善其身”。
网络教育真正的用武之地在于职业培训和社会教育中，在学校教育中应该谨慎为之。
6. 关于技术的人文思考
限于篇幅，这里只能提出笔者的一些思考，供各位同仁参考。
技术的方法与手段来源于科学，但究其目的而言，是人文主义的。科学研究中必须尽量消除人的因素，例如人的价值判断，以免影响科学的结论。而技术是要解决人的需求，必须把人的因素放在中心位置来考虑。技术是科学与人文之间最有力的媒介。教育技术学应该对教育中普遍存在的工具理性、科学理性倾向提出反省和反思，疏通教育与技术之间日益加剧的紧张；深入分析信息化进程中教育领域的独特性，为教育信息化提供理论、技术、规范和方法的指导和启发。知其利也察其弊，方才可能腾挪趋避，最大限度地获益。这也是教育技术学科建设的重要工作。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不要失误于“其道未足以为己，而其志已在于为人”。
